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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物專訪】劉榮富|把土地的事,做到人的心裡(二)

——第二次專訪,看見一位地政士如何從「處理土地」走進「處理人的問題」
第一次專訪劉榮富地政士,我們談的是他的來時路。
從科技材料產業、不動產仲介,到地政專業;從一次購屋受挫,到重新投入法律與專業學習;從土地開發、都市更新,到家族資產與傳承規劃。
那一次,我們看見的是一個人如何走上專業之路。
而再次坐下來談,劉榮富(以下親切稱:富哥)談的,已經不是「自己怎麼走過來」,而是這些年站在第一線,他究竟看見了什麼。
他仍然習慣用一種近乎謙遜的語氣說:
「我都戰戰兢兢,真的都在學習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簡單,卻恰好說明了他對專業的理解。
專業,不是什麼都知道。
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,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、查清楚、找對的人。
多年執業之後,他越來越確定一件事情:
土地的問題,往往只是表面;真正需要處理的,是土地背後的人。

從「土地有沒有問題」,倒過來看「人到底遇到了什麼問題」
一般人遇到土地問題,第一個反應通常是:
「這塊土地可以怎麼處理?」
「可以賣多少?」
「可以都更嗎?」
「要繳多少稅?」
但富哥處理案件時,習慣把順序倒過來。
「我會先跟客戶了解他的問題在哪裡,而不是土地有沒有問題。」
這句話,是他多年實務經驗累積出來的一套工作方法。
因為土地本身通常有法規、有謄本、有權利範圍、有交易價格,這些東西都可以查、可以計算、可以依法處理。
真正難處理的,反而是人的想法。
有人害怕吃虧,所以什麼都不願意談。
有人只在乎眼前價格,卻忽略未來的稅務成本。
有人以為財產已經分配好了,卻沒有想過孩子之間是否真的能接受。
也有人不是不知道法律,而是過不了「我就是不想讓他拿到」這一關。
因此,對富哥而言,專業工作的第一步從來不是拿起文件,而是先理解:
這個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

都市更新最難處理的,可能從來不是土地
這樣的思考方式,在都市更新案件裡尤其明顯。
他曾經參與一個都市更新開發案,遇到一位遲遲不願意配合的老先生。
外界可能會直接把這類住戶稱為「釘子戶」。
但富哥沒有急著從法律、權利比例或補償金額切入,而是先陪老人家聊天。
聊著聊著,他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: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四千萬?」
老人家的答案,讓事情突然有了完全不同的角度。
原來,他有四個孩子。
他心裡想的是,附近一戶房子大約一千萬元,四個孩子,就希望能替四個孩子各留一間房子。
所以他真正想要的,根本不是四千萬元。
他要的是四個孩子未來都有一個家。
找到這個核心之後,原本僵持一、兩年的案件,才終於出現突破口。
富哥協調建商,把建商在新北市的建案整理出來,再陪著老人家與孩子們實際去看房。
三重、新莊、板橋、土城……
最後,四個孩子依照自己的工作地點與生活需求,各自選到了適合自己的房子。
建商用相對較低的成本解決了原本四千萬元的補償要求;老人家一家,也真正得到自己最在乎的結果。
事情解決之後,老人家甚至辦了四次入住酒宴。
富哥說:
「他要的不是錢,他要的是用錢買房子。」
這個案例,讓他再次確認:
很多土地問題,真正的答案不一定在土地上。

一筆交易真正要守住的,不只是價格
在第一線處理不動產案件多年,他也越來越強調「交易安全」。
因為一筆交易成交,從來不代表事情就真的完成。
價格高不高,只是其中一個環節。
契約怎麼訂?
付款條件怎麼安排?
抵押權如何設定?
權利義務怎麼分配?
如果交易過程中出現變數,誰承擔風險?
這些問題,才真正決定一筆交易是不是安全。
他曾遇過買方為了買到心儀的不動產而願意加價,但交易條件與付款、抵押設定之間存在高度風險。
在一般人的想像裡,「買到」似乎就是成功。
但對專業人士而言,真正的問題是:
買到了之後,能不能安全地取得?
同樣地,賣方賣出高價,看似非常開心;但如果最後拿不到錢,或者交易完成後才發現自己承擔了原本沒有預期的風險,這也不能算是一場成功的交易。
所以富哥一直強調「雙贏」。
不是誰把誰壓到最低,而是交易雙方都能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、承擔什麼,最後取得自己真正要的結果。

他真正害怕的,不是案件複雜,而是人只看見眼前
如果說土地交易需要注意風險,那麼家族資產規劃,更需要看見時間。
富哥曾遇過一位高資產企業主。
企業主認為自己已經替孩子做好安排,每年透過合法贈與方式,把現金逐步移轉給下一代,也預留了數千萬元作為未來稅源。
表面上看起來,規劃非常完整。
但富哥只問了兩個問題:
「你有沒有要把財產平均分給他們?」
「你有沒有辦法確定,你走了以後,他們會乖乖拿自己的錢幫忙繳稅?」
問題一出來,整個思考方向就改變了。
因為財產規劃不是單純的數學題。
今天可以把財產分成四份、五份、十份,但多年以後,每一個孩子的家庭狀況、經濟能力、價值觀都可能不同。
父母可以安排財產,卻不能保證下一代永遠按照父母預想的方式相處。
因此他常提醒客戶:
真正困難的不是把財產分出去,而是分出去之後,這個家還能不能好好相處。

「節稅」不是把稅做到最低,而是把風險做到最低
談到資產傳承,稅務往往是客戶最關心的問題。
但富哥反而認為,真正成熟的規劃,不應該只問:
「怎麼樣可以少繳一點?」
而應該問:
「這個安排十年後還成立嗎?」
有些安排現在看起來非常漂亮,甚至可以立即降低稅負,但如果沒有把取得成本、房地合一稅、未來移轉、繼承及家族成員間的權利關係一起考慮,眼前省下來的稅,未來可能變成更大的成本。
因此,他對「節稅」與「逃稅」的界線非常清楚。
合法合規的規劃,是專業。
如果需要透過虛偽交易、脫法行為或其他方式刻意規避應負擔的稅負,就已經不是節稅。
「第一個,絕對不要踩紅線。」
這句話,是他多年實務工作始終沒有改變的原則。
因為專業人士最重要的價值,不是什麼都敢做,而是知道:
什麼事情不能做。

一場家族戰爭,最終不是誰贏,而是誰願意停下來
多年來,他也處理過不少家族資產糾紛。
其中有一件案件,讓他特別深刻。
一位老地主留下大量土地,子女之間因贈與與繼承問題長期爭訟,雙方各自聘請律師團隊,官司一路打了多年。
如果只看訴訟局勢,其中一方甚至已經具有相當優勢。
但富哥看到的,卻是另一件事。
如果真的一路打到最後,即使官司贏了,還是可能伴隨數千萬元的贈與稅、土地增值稅,以及其他訴訟與處分成本。
更不用說,一場家族官司打到最後,真正付出的往往不只是金錢。
還有親情。
所以他沒有把「幫某一方贏」當成唯一目標。
而是開始思考:
如果大家都退一步,能不能讓這場戰爭真正結束?
最後,他從訴訟成本、稅務成本及家族成員的實際利益重新分析,促成雙方在判決確定前進行和解。
原本可能付出的龐大成本因此大幅降低。
更重要的是,這場延續多年的家族紛爭,終於有機會停下來。
雙方至今仍維持相對友好的關係。
這樣的結果,在富哥眼中,可能比「替其中一方打贏」更值得。
因為真正的專業,不一定是把對方逼到輸。
有時候,是找到一個讓所有人都能下台的出口。

越懂法律,越知道法律不是拿來跟人硬碰硬的
執業越久,富哥反而越不喜歡把法律當成武器。
法律當然可以用來保障權利。
但如果每一個問題都只剩下「我有沒有辦法告贏」,那麼很多人生問題,最後只會變成一場沒有終點的消耗戰。
尤其家族資產、繼承、都市更新這類案件,當事人彼此之間往往還有多年累積的情感、怨懟與期待。
如果只處理法律,不處理人,案件可能解決了,問題卻沒有真正結束。
所以他現在看案件,常常會多問幾層:
這個人的真正需求是什麼?
他最害怕的是什麼?
如果現在這樣安排,五年後會發生什麼?
如果當事人今天不在了,下一代能不能承接?
如果雙方都不願意退,最後誰的損失最大?
這些問題,未必都寫在法條裡。
卻可能決定一個案件最後究竟會走向哪裡。

專業有能力跨域,但永遠不能跨過那條線
富哥目前接觸的領域,早已不只傳統地政業務。
土地、都市更新、危老、家族資產、信託、繼承、稅務規劃……
不同專業彼此交疊,也讓他更加確定:
真正複雜的案件,很少只屬於單一專業。
地政士可以看土地與登記;
律師可以處理法律關係;
會計師可以分析稅務;
金融與信託專業可以處理資產配置。
每一個專業都有自己的邊界。
因此,跨域不是什麼都自己做,而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與其他專業合作。
「能力再無遠弗屆,都不能跨過那個邊界。」
這條邊界,一端是法律,另一端其實也是良心。

他現在最在意的,是「客戶不要走錯方向」
談到多年執業最大的成就,劉榮富沒有談自己做過多少案件,也沒有特別強調替客戶創造多少資產。
他反而反覆提到一件事:
不要讓客戶走錯方向。
因為有些錯誤,一開始只是多花一點錢。
有些錯誤,幾年後才發現代價。
而有些錯誤,等到當事人發現時,已經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。
例如財產已經移轉、繼承已經發生、家族關係已經破裂,或者一場訴訟已經耗費多年。
所以專業的價值,有時候不是替客戶創造一個多厲害的結果。
而是在事情還來得及之前,提醒他:
「這條路不要走。」
「這個安排要再想一下。」
「這件事情現在不處理,以後可能會很麻煩。」
這些話未必最討喜,卻可能是專業人士最重要的價值。

「人性經不起財富的考驗」——也是他最想提醒大家的事
劉榮富地政士談土地,也談資產;談制度,也談法律。
但最後繞回來的,往往還是同一個問題:
人。
財產越多,越需要提前規劃。
因為財富本身不是問題。
真正容易出問題的,是財富分配之後,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父母以為公平,孩子未必認為公平。
父母以為孩子會互相照顧,孩子未必這樣想。
父母以為留給孩子的是保障,下一代卻可能因為分配方式不同而產生爭執。
所以他才會說:
「人性是經不起財富的考驗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殘酷,卻是他在多年案件裡反覆看到的現實。
也因此,資產規劃真正需要處理的,從來不只是「錢要給誰」。
而是:
怎麼給、什麼時候給、給了之後會發生什麼,以及自己不在之後,這個家還能不能維持原本的關係。

從土地出發,最後還是回到人
第二次訪談裡,富哥依然說自己「戰戰兢兢」。
也許正因為如此,他才會一直學習。
因為他很清楚,土地不會自己說話,文件也不會自己做決定。
真正需要被理解的,是站在土地、契約與財產背後的那個人。
一間房子,可能是父母一輩子的積蓄。
一筆土地,可能是家族幾代人的累積。
一場繼承,可能牽動兄弟姊妹數十年的感情。
一份契約,看似只是幾頁紙,背後卻可能是一個家庭未來十年、二十年的生活。
所以,當一位地政士願意多問一句「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?」時,他處理的就已經不只是土地。
他是在替一個人,甚至一個家庭,尋找比較不會後悔的選擇。
也許這就是富哥多年執業之後,對「專業」最深的理解:
不是把自己變成什麼都會的人,
而是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,知道該看見什麼、該提醒什麼,以及該守住什麼。

把土地的事情做好,是地政士的專業。
而把土地背後的人,也一起照顧好——
才是專業真正抵達的地方。